推演停止了。

李长生那根带着干涸血污的食指,死死抵在虚空项圈内侧的命门凹槽上。没有下刀,也没有撤回。

左眼眼角,幽蓝色的乱码视界因为超负荷运转,已经开始出现极其细密的雪花噪点。数万次微秒级的穷举推演,最终全部撞死在同一个冰冷的闭环里。

公仪绯嵌在项圈底层的窃道代码,就像一根极度敏锐的雷管,死死绑在了大荒真神的进食引力上。无论从左切断因果,还是从右覆盖逻辑,哪怕是顺着底层缝隙强行拆解,都会在瞬间触发无死角的连环殉爆。

这是一个没有任何取巧空间的死局。

要想保住祭品强斩枷锁,唯一的解法,就是用自己的肉身当海绵,在项圈断裂的瞬间,强行吸收全部的高维能量反噬。

那意味着,他这一路走来,踩着无数尸骸和绝境攒下的、准备用来冲击天外天十九阶的海量纯净本源,将在那一瞬间被彻底蒸发归零。

一笔没有任何利润、纯粹赔本的买卖。

就在李长生指尖停滞的这半秒钟里,一股带着刺骨寒意的异端波动,顺着指尖反向爬了上来。

是萧晚宁。

这个无尘神女哪怕信仰已经产生了不可弥合的裂缝,但她体内那套被天庭深深刻入骨髓的律法机制,依然在极度抗拒外来者的碰触。

趁着李长生推演时的微秒级算力空窗,她干瘪的经脉底端,天庭律法底层逻辑强制重启。纯白色的高维香火化作无数根细密的毫针,顺着她被勒出青紫印记的脖颈,疯狂向外攒射,企图刺穿李长生的手指,将这个异端彻底同化。

“滋——”

指尖接触面的皮肉瞬间被高温蒸发出一股白烟。

李长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他那只半碳化的左手只是随极轻地屈了一下指节。

一丝极其粗暴的窃天乱码,顺着两人接触的命门,像一记闷棍般直挺挺地砸进了萧晚宁的经脉里。

没有任何精妙的化解,只有最野蛮的降维镇压。

纯白色的神圣香火在触碰到乱码的瞬间,如同被倒进了强酸,极速扭曲发黑,散发出一股下水道般的腐臭味。

“呃——”

萧晚宁闷哼一声,双膝重重砸在岩盘上。她脖颈和锁骨处的白皙皮肉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大面积浮现出溃烂的排异黑斑。

那种直接越过痛觉神经、在灵魂深处点火的烧灼感,让她整个人如同被扔进油锅般剧烈痉挛起来。

伪神赐予的“慈悲神力”,在被剥去那层高维伪装后,立刻露出了啃食宿主血肉的蛊虫本相。

李长生没有开口解释一句废话。他只是用最直接的物理剧痛,让这个被洗脑的耗材,切身品尝一下她所信仰的神圣,到底是一种多毒的排异垃圾。

就在萧晚宁痛得连惨叫都发不出时,李长生身后那块焦黑的岩盘上,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
沦为痴儿的纪如烟,四肢尽断。她根本感觉不到周围高维碾压的恐怖,纯粹凭借着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,用磨烂的下巴和手肘,硬生生顺着祭坛的残骸,一点点拖拽着残破的躯体,爬到了李长生脚边。

李长生没有回头。

但他在维持指尖抗衡的微秒间隙,左脚脚跟极其隐蔽地向后挪了半寸。

顺着鞋底边缘,一抹被他强行从识海中剥离出的备用废弃乱码,无声无息地钻进了纪如烟皮肉翻卷的肩胛骨深处。

幽光一闪即没。

这是一个冰冷的物理坐标。在接下来注定会发生的空间坍塌中,这点乱码,就是茫茫深渊乱流里,能够拽住这个累赘的唯一绳索。

就在乱码没入肉体的同一瞬间。

深渊底部的底噪,突然消失了。

不是安静,而是所有的声音波段,都被一股超越维度的恐怖质量强行抹平。

大荒真神,察觉到了嘴边食物的异样。

那只如黑洞般悬在深渊底层的巨眼,缓缓转动了极微小的一个角度,视线的焦距,死死钉在了祭坛中心的李长生身上。

祭坛周围的物理法则,在这一眼之下,瞬间变得异常粘稠。空气仿佛变成了快要凝固的水泥。

李长生右臂发出一连串密集的“咔咔”声,碳化部位的骨渣扑簌簌地往下掉。那是骨骼在极度超载下不堪重负的哀鸣。

他体表那层用来抗压的幽蓝乱码,被这股不可理喻的维度级干扰压得紧紧贴着皮肤,甚至隐隐向血管深处凹陷。

强压之下,算力运转开始出现卡顿。

李长生半个身子都在发抖,但他那根抵在项圈命门上的手指,却没有后退哪怕一毫米。

……

距离核心祭坛数百丈外,坍塌废墟边缘。

“咔嚓。”

一块悬浮的残岩承受不住祭坛辐射出的高维压强,从中崩裂,砸落进更深的黑暗里。

叶青檀趴在碎石堆中,浑身都是被法则地雷烤焦的烂肉,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。

那些碎裂的石块砸在她鲜血淋漓的后背上,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,一双原本麻木浑浊的眼睛,此刻正死死盯着祭坛中心那个半身焦黑的背影。

天庭的律法手册有三万七千卷,每一卷都在告诉他们:神女是高贵的器皿,外围文书是随时可以损耗的抹布。

阶级,就是天道。

可现在,那个被天庭不惜动用绝罚雷池也要抹杀的窃天异端,却为了一个已经被判定为“耗材”的祭品,把自己的命往深渊的铡刀下面塞。

他在硬顶着真神的凝视,去救一个要杀他的人。

万年来刻在骨子里的恐惧枷锁,在这一刻,发出了比祭坛上骨骼断裂更清晰的崩塌声。

叶青檀颤抖着抬起右手,掌心里,死死攥着一枚晶莹剔透的录鬼骨简。

那是她的身份标识,也是这片废墟中,唯一还连通着天庭探测网的物理基站。上面正闪烁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,将此地的生命波动,毫无保留地同步给天外天的高层。

只要这块骨简还在,祭坛周围的虚空项圈,就始终处于天庭防御网的实时锁定之下。

叶青檀胸口剧烈起伏着,带出漏风般的风箱声。

“这本烂账……”

她咬着牙,干裂的嘴唇往外渗着血丝,声音粗糙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。

“我不记了。”

五指猛地收拢。

没有任何华丽的灵气爆发,只有物理层面最决绝的握力。

“啪”地一声脆响。

代表体制身份的录鬼骨简,在她掌心炸成了一团惨白的粉尘,顺着指缝簌簌落下。

切断体制连接的法则反噬瞬间爆发,顺着经脉狠狠撞进她的脏腑。

叶青檀如遭重锤,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喷在面前的岩盘上。她痛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,指甲在石头上抠出血痕,但那双眼睛,却亮得如同在这片无尽黑夜中划着了一根火柴。

……

骨简碎裂的微小法则涟漪,无法穿透真神倒灌口的风暴,却顺着天庭埋设的地脉暗线,精准地传导到了极远处的深渊盲区。

公仪绯半掩在废旧的神枢阴影里。

她面前漂浮着一块由星辰碎屑打造的监测罗盘。原本平稳运转的罗盘边缘,代表叶青檀位置的那抹微弱坐标信号,突然断崖式地熄灭,化作了一片死寂的盲区。

公仪绯的动作停住了。

她盯着那片盲区,苍白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阴冷的弧度。

“连外围防线都崩了……公输蛰和呼延断这两个废物,果然失控了吗。”

按照天道修补司的铁律,盲区一旦出现,她必须立刻激活备用通讯,向高层请求降维镇压。

但公仪绯悬在通讯阵盘上方的手指,却没有按下去。

如果天庭高层介入,那这满地的纯净修为,还有大荒真神进食时溢散出的珍贵残渣,可就没她什么事了。

贪婪,像一条冰冷的毒蛇,毫不犹豫地绞杀了天庭的规矩。

她手腕极快地一翻,指甲精准地切断了那条连接天庭的蓝色灵气管线。

彻底掐断求援后,她从袖中抽出数根犹如活物般蠕动的暗红色窃道阵纹触手。这些触手带着极强的维度粘滞性,顺着地脉的阴暗处,无声无息地向着祭坛的方向铺设过去。

一张准备独吞战果的胃袋,在黑暗中悄然张开。

……

祭坛上。

骨简粉碎的瞬间,那层与天庭探测网死死纠缠的防御屏障,仿佛被突然抽掉了底座。

虚空项圈外围的防御参数,在一阵刺耳的高频短路声中,断崖式地下坠。

一直封锁着核心区域的法则盲区,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物理空洞。

这是下刀的最佳,也是唯一时机。

李长生右臂肌肉瞬间绷紧,被压迫到极点的幽蓝乱码向着指尖极速汇聚,准备顺着那个空洞,直接刺穿项圈的逻辑命门。

但大荒真神没有给他这个时间。

维度级的威压,彻底降临了。

没有声音,没有光影的变化。李长生只觉得识海中的温度,在千万分之一秒内,骤降到了绝对零点。

那些疯狂跳动的乱码,就像是被直接倒进了液氮里的齿轮,发出一阵凄厉的摩擦声后,硬生生地僵在了原地。

他的物理动作被无限放慢。
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的指尖正在一点点向着凹槽突进,但速度却慢得令人发指。

七窍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渗出粘稠的黑血。

真神的凝视不仅封死了空间,更在迅速冻结他的灵魂防线。

项圈上的防御空洞即将闭合。

而他那根足以斩断枷锁的手指,距离引爆命门,只剩下不到半寸的距离。

但在这半寸之间,横亘着一层无法跨越的高维冰层。

最狂暴的斩击窗口,即将彻底关闭。